德昭杏坛，道润法界

——追思“人民教育家”高铭暄先生

阴建峰

 岁序更替，哀思难抑。今年大年初一，我还欣喜地收到师祖高铭暄先生的春节祝福回复，未曾想短短十日之后，便传来先生逝世的噩耗。那一刻，万般悲痛涌上心头，久久无法平息。作为高铭暄先生的再传弟子，从中国人民大学到北京师范大学，我在先生身边学习、工作已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寒来暑往，我有幸常承师祖教诲，亲炙先生作为“人民教育家”的道德文章，感受大先生的人格魅力，那些温暖的瞬间、谆谆的嘱托，如今都化作心底最深的怀念与不舍。谨以此文，追忆先生生平，哀悼先生离世，诉说先生对刑法学事业、对北师大刑科院、对我个人的深厚恩情。

 一、德润桃李，品昭千古——先生的人格魅力与高洁风范 

 高铭暄先生是当之无愧的“经师”与“人师”，他的一生，是深耕法学、教书育人的一生，更是品格高洁、淡泊名利的一生。先生的人格魅力，不在于言辞的激昂，而在于行事的谦和；不在于地位的尊崇，而在于内心的纯粹，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深深影响着每一位亲近他的后辈学人。

 先生一生淡泊名利，不慕虚荣，始终坚守学者的本心与底线。记得几年前，有一家法学智库与出版社合作，计划编辑出版《新时代汉英法律词典》，特意托我向先生发出邀请，希望先生担任主编，承诺具体事务由专人负责，先生只需稍加把关即可。这本是一份彰显学界地位的殊荣，许多人求之不得，可先生却温婉而坚定地拒绝了。他诚恳地对我说：“我没有这个水平和能力，特别是英语，我根本不胜任。纯粹挂名，没有意义，还会招来‘沽名钓誉’的质疑。”寥寥数语，尽显先生的谦逊与坦荡——他从不贪恋虚名，更不愿做任何违背本心、名不副实的事情，这份清醒与自持，在浮躁的当下，尤为可贵，也为我们后辈树立了最动人的榜样。

 先生不仅淡泊名利，更有着心怀家国、敢于直言的担当。作为我国刑法学的泰斗，先生始终心系国家法治建设，对于重大法治现实问题，先生从不讳言，始终坚守原则、仗义执言。尤其是关于死刑问题，一位不畏强权的白发苍苍老先生，为了死刑制度改革而慷慨陈辞，不仅已成为后辈学人心中的丰碑，更是通过文学作品等深入人心（潘军著：《死刑报告》，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让人们看到一位法学大家对生命的敬畏、对法治的坚守。先生用一生践行着“学术报国、理论为民”的初心，用一言一行诠释着大先生的风骨与担当。

 二、薪火相传，赋能发展——先生对刑法学研究会的毕生坚守 

 高铭暄先生是中国刑法学研究会的创立者之一，他对刑法学研究会的支持，数十年如一日。从研究会创立之初的艰难拓荒，到如今成为推动我国刑法学研究发展的核心平台，每一步都凝聚着先生的心血与智慧，每一次成长都离不开先生的关怀与引领。

 先生几乎参加了刑法学研究会的历届年会，只要条件允许，他都愿意亲临现场，与学界同仁交流探讨、共话发展。即便后来行动不便，无法亲自参会，他也始终牵挂着研究会的各项工作，坚持发表书面致辞，传递对刑法学事业的期待与嘱托。

 2024年的重庆年会上，我有幸代为宣读先生的开幕致辞。在致辞中，先生深情回顾了刑法学研究会成立40周年的峥嵘岁月，言语间满是感慨与眷恋。他说，自己既是刑法学研究会的创始会员之一，“也是一名忠实的会员，终生矢志不渝！”他动情地表示，“我与中国刑法学研究会的40年，是相互托付的40年”。作为一名刑法学研究会的“老兵”，先生始终心系研究会的发展，愿意与全体同仁一道，并肩前行，为刑法学研究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那份对学术事业的赤诚，那份对研究会的深厚情谊，令人动容。

 2025年的西安年会上，我再次代为宣读先生的开幕致辞。彼时，先生虽已卧病在床，却依旧心系国家法治建设与刑法学事业的未来。他在致辞中殷切期待，刑法学界同仁能够依托刑法学研究会这一平台，始终坚守学术本心、勇担时代使命，用扎实的理论研究、高质量的学术成果，为推进我国法治建设、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贡献智慧和力量。先生的嘱托，字字千钧，成为激励后辈学人砥砺前行的精神动力。数十年间，先生用自己的坚守与付出，为刑法学研究会的发展筑牢了根基，为我国刑法学学术共同体的凝聚注入了力量，他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刑法学界同仁奋勇前行。

 三、躬身扶持，守望成长——先生对北师大刑科院的深情呵护 

 北师大刑科院的成长与发展，始终离不开高铭暄先生的关心与支持。自2005年刑科院成立以来，先生作为刑科院的名誉院长、特聘教授，始终心系刑科院的建设与发展，见证了刑科院从初创到成熟、从成长到卓越的每一个瞬间。

 2005年8月18日，在刑科院成立的酒会上，先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辞。他对北师大党政领导支持创立刑科院的远见、气魄和胆识，表达了由衷的钦佩和崇高的敬意；更为自己为国家利益着想的一个理想和愿望得以实现而倍感振奋。他殷切期待，刑科院能够不负众望，把刑事法学术事业做强做大，不仅在国内领先，更能在世界上拥有相当影响，成为我国刑事法学研究的重要阵地。先生的致辞，为初创的刑科院注入了信心与力量，也为刑科院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同年12月25日，在北师大刑科院与武汉大学刑事法研究中心的签约仪式上，先生与马克昌先生共同倡议，刑科院要以把自身建设成为“中国的马普”为目标。这一目标，既是两位法学泰斗对刑科院的殷切期许，也成为刑科院全体同仁不懈奋斗的动力源泉。二十年来，先生始终践行着自己的承诺，无论事务多繁忙，都始终关注着刑科院的发展，为刑科院的学科建设、人才培养、学术交流等方面提出了许多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用自己的学术影响力，为刑科院的发展铺路搭桥。

 在庆祝刑科院成立20周年的相关学术研讨会上，我有幸宣读了先生的贺词。先生在贺词中高度肯定了刑科院二十年来所取得的辉煌成就，言语间满是欣慰与自豪；同时，他也对刑科院的未来发展寄予厚望，希望刑科院“以二十周年为崭新起点，立时代之巅，铸学术之魂，构建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张力的中国特色刑事法学学术体系，服务国家战略、回应人民期待，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贡献智识之光”。先生的期许，是刑科院继续前行的底气，也是我们每一位刑科院人肩上的责任。二十载风雨兼程，刑科院能够取得今日的成就，离不开先生的深情呵护与鼎力支持，先生的精神，将永远镌刻在刑科院的发展史上。

 四、师恩如炬，照亮前路——先生对我个人的关心与鞭策 

 三十五年的相识相伴，先生对我的关心、支持与帮助，如春雨润物，如明灯引路，点点滴滴，都深深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宝贵的财富。

 还记得我硕士毕业那年，怀揣着对学术的热爱与对先生的崇敬，在王秀梅师姐的带领下，我专程前往先生家中拜访，鼓起勇气向先生表达了报考他博士生的想法。彼时的我，略显青涩与忐忑，生怕自己不够优秀，无法得到先生的认可。可先生却十分温和，耐心倾听我的想法，给予了我充分的首肯与鼓励。那份鼓励，如一股暖流，驱散了我的忐忑，也坚定了我深耕学术的决心。只可惜，后来因为有机会留校工作，我不得不放弃了硕士毕业时直接考博的计划；再后来，我在职攻读了赵秉志老师的博士，虽圆了博士梦，却也留下了一个“遗憾”——未能成为先生的亲传弟子，辈分未能得到提升。可先生对我的关怀与期许，却从未因这份“遗憾”而有丝毫减少。

 2023年的一个夏日，我前往先生家中拜见他。或许是因为我近乎躺平，开拓进取心也不如从前，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状态，没有严厉的批评，只有语重心长的鼓励与鞭策。他温和而坚定地说：“你才五十，都评上教授好多年了，起点不错，要大胆一点，好好干！”紧接着，先生又笑着对我说，他自己52岁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听着先生的话，我既汗颜又感动。汗颜于自己的懈怠与退缩，感动于先生在耄耋之年，依旧心系后辈，依旧对学术充满热忱，依旧愿意耐心地鞭策我、鼓励我。

 在学术道路上，先生更是给予了我莫大的支持与帮助。这些年来，我与先生在学术上多有合作，尤其是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75周年以及中国共产党成立百年之际，先生与赵秉志教授和我共同撰写并向中央政法领导机关提交了关于在新时期实行特赦的系列谘政报告。这些报告，凝聚着先生的智慧与心血，也承载着我们对国家法治建设的思考与期待。付出终有回报，我们共同提交的报告产生了积极的社会与学术影响。关于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之际实行特赦的谘政报告，于2021年荣获第三届方德法治研究奖特等奖；关于在中国共产党成立百年之际再次实行特赦的建议等系列咨询报告，于2023年被评为第九届钱端升法学研究成果奖一等奖。每一份荣誉的背后，都离不开先生的悉心指导与鼎力支持。更让我感动的是，每次获奖后，先生都会第一时间将获奖证书拍照转发给我留存，言语间满是欣慰与鼓励。这份细致与关怀，让我倍感温暖。

 先生走了，带着对刑法学事业的眷恋，带着对后辈学人的期许，永远离开了我们。可他的精神，从未远去——他的高洁品格，将永远激励我们坚守本心、淡泊名利；他的学术情怀，将永远指引我们深耕法治、学术报国；他的谆谆教诲，将永远萦绕在我们耳畔，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愿先生安息，风范永垂！愿先生的精神，如明灯永照，薪火相传，滋养一代又一代法学后人，为中国法治事业的蓬勃发展，续写新的篇章！

（作者简介：阴建峰，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暨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教授）